黄沙贴着地皮飞卷。
李长生的靴底踩进一处微陷的沙坑。右脚刚抬起,身后回旋的气流便卷着粗粝的沙粒倒灌进来,转眼将脚印填平。
窃天体的视界里,这片荒野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天险,而是一团庞大且错乱的灰色气流代码。每一道风暴对流都有其底层逻辑。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视线避开那些高速闪烁的法则碎片,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涡流的盲区中。
他走得很慢。左臂和胸口刚剐去防腐骨膏的地方,正不断渗出夹杂死气的黑血。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告罄,体内灵气干涸,每一次呼吸,喉咙深处都拉扯出破风箱般的嘶音。
前方三步外,平整的沙皮下突然鼓起一个小包。
李长生停步。
右手倒握那把钝刃短刀,身子猛地前倾,刀尖直直扎入沙丘。
“嚓。”
刀刃切开甲壳,声音发闷。沙下剧烈翻腾,一只体长半尺的变异沙蝎被死死钉住尾节,六条带倒刺的步足疯狂抓挠沙地。淡绿色的毒血顺着刀槽溢出,落在沙面上,烫出刺鼻的白烟。
他蹲下身,左手避开挥舞的蝎鳌,精准卡住毒腺后段。
乱码视界中,这只低阶沙蝎体内正运转着一条简陋的“毒素化灵”代码。一层层扭曲的绿色残像跳动。他闭上眼,眼角沁出一滴因过度调动视界而渗出的黑血,食指顺着毒腺的纹理,强行反向拨动了那条转换回路。
沙蝎抽搐两下,硬邦邦僵死。
李长生拔出刀,顺势剖开毒囊。三滴浑浊偏黄的灵液滚落掌心。他仰起头,将其中两滴舔进嘴里。
辛辣,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。
但随之而来极其微弱的灵力化开,让干涸经脉勉强恢复了一丝知觉。他用大拇指捻起最后一滴灵液,将其抹在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。那股带有神经狂躁属性的残余代码被封存下来。这是给追兵留的毒理药引。
风更紧了。他走到一处风化严重的巨岩后方。
从腰带边缘抠出宁碎骨给的那撮废药渣,李长生将其倒在手心,抓起一把湿冷的沙土反复揉捏。
人造阵法在荒野中极其敏感,极易被天道扫视捕捉。但这片废土的底层逻辑,是对一切规整事物的排斥。
他用短刀在沙地上划出三道倾斜的沟壑,将揉好的药渣依次埋下。视界里,药渣上原本排列整齐的天庭防腐波段,被他用粗暴的物理手段打乱,逆向与周围狂躁的沙暴乱码缝合在一起。
三个微型乱码陷阱,像看不见的破网,短暂地张开在岩石周围。
商盟的法器如果扫过来,只会收到一团毫无逻辑的自然风暴杂音。
李长生靠在岩石上,将短刀插回腰间。在这层伪装网下,物理层面的追踪已被切断。
无妄城,终检区废墟边缘。
纪忘川站在塌陷的城墙上,脚下是清理出来的半截高阶探雷阵盘。
几名阵法师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,用灵力梳理着残余数据。半空中投影出一片杂乱的光斑。
纪忘川伸手捻过一片碎裂的晶体,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“他没有直奔黑市入口。”纪忘川没看地上的人,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井水,“城门爆炸不仅炸断了刑骁的腿,也耗干了那只老鼠最后一点纯净气息。他现在就是个装满死气的筛子。”
阵法师们不敢接话,四周只有阵盘发出的轻微嗡鸣声。
“缓冲带的对流很强,他在借风掩盖脚印。”纪忘川目光投向城外漫天的黄沙,“但他拖着那样的身体,避不开前面的死角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简,拇指压住阵眼。
“刑骁。别管那些没用的脚印。他不敢走大路。带你的人全速绕道,去刺藤林外围包抄。我要你在那里结网。”
松开拇指,光芒熄灭。纪忘川挥了挥手,两名阵法师立刻上前,将地上的残片扫进木箱。在这座城里,冷血的推演永远比瞎跑管用。
荒野边缘。
“当……当……”
生锈的玄铁义肢踩在沙地上,每一步都伴随沉闷的撞击声。暗红的血水从接缝处渗出,又迅速冻成冰渣,刑骁脸颊的肌肉微抽,没发出一声呻吟。
腰间玉简暗了下去。他抬头看向前方。
视线尽头是平坦的沙地,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。那是灵气流沙坑,荒野外围的自然陷阱。
队伍停下。
一名断了左臂的城防军咽了口唾沫,低头走到刑骁身侧。“队长,探雷法器的灵力快见底了。如果扫不准边界,弟兄们过不去……”
“法器见底了?”刑骁打断他。
“是。”
刑骁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那群伤痕累累的残兵。商盟不养废料,今天如果抓不到人,这群耗材连回休眠舱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迈开义肢,走到两名大腿炸出骨茬、正互相搀扶的底层士兵面前。
金属右腿猛地抬起,生满铁锈的膝关节发出刺耳的尖啸,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。
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,砸在十步外的平整沙地上。
落地的瞬间,沙皮塌陷。一股混浊的绿色灵气喷涌而出,像巨嘴直接将士兵拖了下去。骨肉被绞碎的闷响很快被风声盖过。
旁边的人吓得瘫坐。有人别过头,假装低头看腰间的刀柄。
刑骁盯着流沙塌陷的漩涡边缘,异化法则波动的盲区清晰显露出来。
“左边七步,踩着塌陷的边缘走。”刑骁拔出佩刀,指向前方,“全速,包抄刺藤林。”
荒野另一端的安全点。
风沙被残破的石墙挡在外面。宁碎骨靠着墙角,用完好的左手,清点着刚拿到手的三块下品灵石。灵石上沾染着不可名状的死气,摸上去冷得刺骨。
死人的钱干净,但在荒野,贪活人的钱死得最快。
这个底层法则她懂,但那压抑不住的贪欲像毒草一样疯长。她坚信那个疯子是携带重宝的逃犯。脑海中闪过半个时辰前,李长生用冰冷的眼神逼视她的画面,那份在沉默中释放出的致命高维压迫感,曾让她后背发凉。
但贪欲终究盖过了恐惧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件私藏的外衣,上面还沾着苏清颜纯净的血迹。宁碎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指尖逼出一丝微薄的灵力,顺着布料的纹理注入其中,企图探查残留的油水。
李长生以为自己隔离了因果,宁碎骨以为自己能借血衣发横财。
同一秒,荒野深处的巨岩后。
李长生脑海中的窃天体视野,毫无预兆地被暴力撕裂。
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风暴,而是底层的法则坍塌。在原本灰暗死寂的规则视界中,东方极远处,一抹纯净到令人发指的血色因果,失去了外围乱码的压制。
黑暗的高维视界中,失去封锁的纯净因果如信号弹般瞬间炸亮。
狂暴的猩红光芒穿透了满天的黄沙,将李长生刚布下的伪装网映照得薄如蝉翼。绝对坐标,已被点亮。
